藕鹿

【庄羽个人向】Skyline。

清明节快乐,给庄小羽脑补了一个故事,当是满足个人私欲,断断续续写了快两个星期终于赶上了。

竭尽所能不ooc。

微微微微微微微微微弱后勤组(但还是不要脸地打上了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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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羽蹲坐在石阶上,撑着头死盯着羊群。说是蹲坐,实际只是有意识地让屁股紧贴石阶而已,虽然感觉自己卯足了臀腿肌肉,但却不费吹灰之力。

 

刚刚和他进行了一番搏斗的两个人挤在羊群旁边,被庄羽钉子般的眼神顺带括着,虽然现在与庄羽之间的距离相隔甚远,但还是不禁紧张地往羊圈外面靠,挪到正对着倒在地上的人絮絮叨叨地记着什么的背着一个大镰刀的黑色大斗篷身后。

 

“别过来别过来,还没轮到你俩的号。”大斗篷转过来,白森森的牙骨一张一合,眼部只有两个大洞,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斗篷略过蹲坐发呆的庄羽,直接走到倒在羊群旁那个俯卧着伸长手的人旁边,看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黑色本子,又回头看了看庄羽,发现后者迷离的眼神开始尖锐起来,不停地扫视自己。

 

“你不归我管,”大斗篷耸了耸肩,自觉地开了口,“你们这边负责这块的要过来可能需要点手续。”

 

说完大斗篷便继续清点人数,一边埋怨这次自己要负责的人太多。

 

“靠。”庄羽心想,“妈蛋,我死了?”

 

他终于看向羊群旁那个覆着血色迷彩,被两个暗红大背包前后夹击,两眼灰白的人。那个人的嘴唇已经泛紫,封死了想要挣脱牢门的吐息;胡乱的血块紧紧贴在右脸上,生生凹下一个深窝,扰乱了原本端正的五官;右肩往下开始便是惨不忍睹的大小伤口,一块一块的血斑竟连了起来染红了他的右半身,也不知右腿上那汩红泉是否已经停滞。庄羽有点发愣地狠狠眨了一下眼,别过视线,却对上了那个人的右手,手套无名指末的黑洞正视他的眼,仿佛要把自己吸进那个无法探求的空间中,旁边的尾指已看不清形状,斜向一侧,无力地向下垂着,仅凭几丝血肉拉持,防止之远离这具身体;左手僵直前伸,看起来拉动了身体的全部肌肉,手下的反干扰器映出的红光一下,又一下地氤氲在空气中。

 

记忆对上了。

 

他忽地站起来,使自己用尽全身力气,迈着轻飘飘的步伐就往贝拉家门外冲,脚尖刚刚抵到门槛,感觉像是刮了一阵风,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飘。

 

这次真的感觉自己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冲不出这个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卧在地上的自己身上一闪一闪的红光,硕大的SOS信号中断了他的思考,他近乎绝望地嘶吼一嗓子:“他妈的放我出去!”

 

喉咙的撕裂感直冲大脑,覆灭了平日里这张嘴发出的柔声细语。

 

那边的大黑斗篷已经给一串串人捆上了链环,这声怒吼使得他手抖了一下,链环重重摔下,听不见任何声响,取而代之是这群人的忽然躁动,夹着低低的笑声。

 

虽然大黑斗篷实在是只一副骷髅,没有脸,但些许是觉得丢了面子,抽出镰刀猛跺地板,对上庄羽转过头的眼神后,放回镰刀道:“你不要那么急,待会儿就…唉唉唉你干嘛呢!”

 

没等大黑斗篷反应过来,庄羽已经如疾风般越过自己,轻而易举地抽出那两个与他贴身搏斗还补枪的人,狠狠地打了两拳,把他们踢翻在地。刚刚还松散的队伍忽然蜷紧了起来,团成一团,那根链环仿佛是个笑话。

 

大黑斗篷急了,一边拉开庄羽,一边对着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大喊了几句奇奇怪怪的话,转头用黑洞洞的眼盯着庄羽。

 

庄羽也有点惊讶,他实实在在地打中了那两个人的脸,能碰到的,有触感的。他又狠狠踹了几下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那两个人,速度快得使大黑斗篷来不及制止,便逃也似地奔向卧在地上的自己,试图拿起联络器,然手指却穿过SOS三个大字,红光在指尖一刻不歇。

 

碰不到,没有触感,拿不起来。

 

他呆呆地悬在那里,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了。

 

有意识,但知隔离。那三个闪着红光的大字一下一下地划着他的双眼,他的手,他的腿,他动弹不得。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心,然而左胸涨痛不已难受得快要裂开。

 

大黑斗篷看着庄羽慢慢地又停滞了,语气有些弱了起来:“你这样的人,在我们这边是要上天堂的……”

 

庄羽没有搭腔,双手扶着额头,十指能清晰地感触到穿过头顶的短寸带来的刺觉。他现在全身完好,找不到伤口,没有身体的痛感,连一身戎装都干净得像刚出发那样。

 

他快崩溃了,不停地颤抖着嘴唇,整个身体依旧是被那个还在闪动着的SOS填满,释放只差一息。

 

庄羽被那一息困住了。

 

“这玩意儿信号太弱了吧!”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庄羽后脑勺炸开,他的紧绷的神经忽然卸下稍稍,回到几天前在舰上,佟莉趴在桌子旁挑衅自己心爱的装备。

 

他心里念念叨叨的保佑保佑,猛然回头,眼前出现的还好不是佟莉的脸。

 

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端端正正地着了海军白色军服,只是帽檐上没有自己熟悉的标识,而是四个大字“来接你了”。帽檐下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地鼓捣着手上类似平板的东西。

 

“你终于来了。”大黑斗篷迎上来,一板一眼地与之对话,“你的被负责魂刚刚对我的被负责魂进行了身体上的残害,严重影响我的工作,我有权利……”

 

“我有权利向西方地狱总部投诉你。”

 

女子抽出手堵住了大黑斗篷的牙骨,眼神依然紧紧盯着另一只手中的平板,“东西地狱办事办法规定第五十二条,当对方执行者在本地因政策原因并未及时赶到时,本地执行者有义务替对方执行者安置在本地的对方魂魄,使魂魄安全安定得到对方执行者的接送。我记得没错吧?”

 

大黑斗篷一下子哑口无言,举起双手无奈地摆了摆,嘴里絮絮叨叨“和平是最可贵的,和平是最可贵的”慢慢向后退去,拉过他的魂魄们遁入地中。

 

“啧,西方地狱还是那么没有人情味,怪不得一个个死神都是没有脸的骷髅。”女子不满地哼哼,环视一周,没有看向庄羽,目光落在羊群旁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断指者身上,红光不知何时已消失殆尽,里面传出的是佟莉声嘶力竭的呼喊,还有顾顺李懂极力的抚慰与不停歇的枪声。

 

随即女子看向情绪有所缓和,目光却依然呆滞的庄羽道:“白无常2920号来接你了。”

 

“我能帮他们吗。”过了好一会儿庄羽才挤出这句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水冲击鼻腔的哽咽,仿佛是刚刚从深海中被救出的溺者,喘不过气。

 

2920往前迈了一步,手上的平板嘶嘶地响:“两界之间在正常时间线上不能互通,这是规定。”

 

沉默了一会儿,2920怕是有点心疼面前对于她来说还是个小孩的庄羽,又补充了一句:“你听你的通讯器,队友们貌似已经有援救了。”

 

庄羽双眸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鞋尖,闷闷道:“我觉那边那个我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

 

末了他大概觉得这种描述不够直观,加了一句:“我应该还算活着,但我太痛苦了,所以我在做梦。”

 

这时他视线才对上2920:“你穿着咱们海军的衣服就是最大的例证。”

 

这话让2920觉得有点好笑,这算什么几把例证。时代在发展在变迁,哪儿能只准人间有个像样的工作服了。然而此情此景她又笑不出来。小孩儿死状太惨,受到的刺激明显也大,紧绷的身体还能看出临死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剧痛与死亡相抗。加上自己没能及时赶来的责任,2920想庄羽应该是开始应激反应过度,在现实与理想的知沟中扑腾。最后她总结在脸上的表情像是扔在摩洛哥三天三夜的苹果一样皱巴巴的。

 

多年的经验使她觉得庄羽到了这个点已经不能再给他强塞任何信息了,只能让他自个儿承认现实,便噼噼啪啪按着手中的平板问他:“还有什么例证吗?”

 

庄羽抬头瞟了她一眼:“第一,你说你是白无常。就我的认知,黑白无常都是一起行动的。而且你是女生?这可能是我单身狗多年的梦中妄想症。第二,你手上的平板,复位键那里摔裂了吧,线路外露了,看起来会造成间隔性接触不良。这可能是我的职业病在梦境的体现。第三,你没有马上把我带到啥奈何桥喝啥孟婆汤,还和我乱七八糟说一大堆,这可能是我身体本体的医疗反应造成的梦话症。第四……”

 

“行了行了你闭嘴……”

 

2920把刚刚对大黑斗篷做的动作又对庄羽完美地复制了一遍,只不过庄羽半路截胡,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拉向一边。

 

“别拿捂过那个不明物体的手来捂我嘴啊!!!”

 

“既然这样,我就给你一一解答。不过在这之前……”2920有点懊恼地给庄羽递过了平板,“你刚刚把这玩意儿分析得那么清楚,是不是会修啊?”

 

平板上显示了一半他的照片和资料,下半部分被密密的闪动的横线覆盖。

 

三句不离本行。庄羽有点想抽自己大嘴巴子,一个病号做个梦都不得安生,还是专业对口的。

 

他冷静地接过平板,起身走向自己伏卧的身体旁,试图去摸工具。

 

手再次穿过了装工具的包,插入了身体里。说是插入身体,但庄羽也不知道他的手是通往这具身体的哪里,毫无感觉。

 

“拿不起来。”

 

2920也很为难:“你们这国家军用设备,都是备案的,我们不好开光的。”

 

“用完塞回去不就得了。”庄羽想做个梦还那么多规矩,自个儿这脑洞真是开大了。醒过来一定得和陆琛聊聊,给他们的相声表演增加新素材。

 

看着这部已经半残废的平板,2920翻了个白眼,从裙兜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工具包上,万千嘱咐庄羽:“趁现在没人快点修,记得一定要放回原位啊!”

 

庄羽终于摸到除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之外的实体,还是他亲密无间的战友。他握紧螺丝刀就开始热血沸腾地拆机子,平板唰地只留下一抹黑。

 

2920瞪大眼睛愣在一旁,完全看不清庄羽挑起了哪根线,又接了哪根线,又挪了哪根线。为了不显主场失控,她主动挑起了话头。

 

“关于你的疑问,我的回答可能会让你觉得很扯,毕竟两界的隔阂小葱拌豆腐地摆着呢。

 

“自从小大王接任后,如你所见,我们换成了现代的军装,管理体制也向人间接近,连通信设备和武器都用了由太上老君开过光的人间装备。虽然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学,但比依赖微弱的魂气接送魂魄来讲可是方便高速快捷得多。

 

“小大王也比老大王讲究人情。年轻人头脑就是好,容易接受新事物,工作效率越来越高,魂闹越来越少,好事儿。”

 

2920看到一直不搭腔专心修葺的庄羽已经开始把后盖板拧回去了,来来回回启唇又止,才继续接着叨叨。

 

“你说得对,咱们东方地府也还是规定一个魂魄得由黑白无常二人负责接送。但我和小黑在找你的时候,忽然又接到一个魂魄通知。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来西方地狱的地盘接魂又麻烦得出示各种手续,另外一名同志就让小黑先过去找了。”

 

庄羽心里咯噔一下,捏紧了螺丝刀拧牢了最后一颗小螺丝。把平板和工具递回2920手上时,能看到他手上刻了一道道清晰的红印。

 

2920快速划动重新亮起来的平板,认真地检查起伏卧在地的那具身体,一条条地核对信息。

 

“庄羽?你的手指断了?什么时候在哪里断的?”2920注意到那个豁口,神色忽然着急起来。

 

“晕过去之前。和敌方对抗时被炸断的。”他抬起自己的手确认了一下,“果然还是做梦啊,你看我十指双全。”

 

“残肢和尸体在同一国家地理范围,还好。”2920环视一周发现了庄羽被炸掉的无名指,已经落满沙土,看不出血腥。“如果你死亡的时候与你身体的部位不在同一国家地理范围的话,从此以后都没有修补的可能了。”

 

看着庄羽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她做了补充“即你转世亦好,留府亦好,都是没有无名指的。咱们走吧,去找小黑。”

 

庄羽跟在2920身后顺利迈出了贝拉家门,在门前一隅中战战兢兢地缩着的尤娜眼前直直走过时,他开始慌了。

 

尤娜是那么的真实,和庄羽在自己的梦里见过的任何与他接触的人都不一样。她双颊涨红,急促地喘着粗气,能清楚地看到额上浸湿头巾的细密点点,眼眸里尽是慌乱无助,四处瞟着,扫过了庄羽与2920的身体却不做任何停留。

 

庄羽驻住了脚步,面前是前来救助的政府军。他任由他们穿过他的身体,冲向尤娜,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在他后脑回荡,接着女人的哭声像爆炸一样猝不及防地震开。

 

他突然醒了。

 

他朝着自己的脸窝狠狠就是一拳,强烈的痛感带来牙齿不自觉咬合的呲呲声,几丝血腥味涌入他的口腔。庄羽咂咂嘴,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凹得像张天德一样了。诺大的声响把走在前面的2920吓了一跳,返身一手压下了庄羽的双拳,一手捂住他的右脸。

 

“别乱来,魂魄也是会受伤的。进一步就是灰飞烟灭,再也没有机会了。”

 

“唉……”庄羽觉得自己绕了一圈回到了起点,“妈蛋,我死了。”

 

这次是肯定句。

 

2920原本想在她脸上展示一下欣慰的表情,但面前小孩儿微微肿起的右脸和有点泛红的眼又深深刺激了她,结果她的脸和摩洛哥里暴晒十天的白菜一样瘪不啦叽。

 

2920在某个地方跺跺脚,两人遁下又出来。庄羽都不知道自己经过了啥东西就出现在一个堆了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什么桶的楼梯口上,楼下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夹着几声喇叭渐远。

 

2920快步上楼,庄羽紧紧地跟在后面,看到了一个着99式的女子也在鼓捣着平板,想必就是2920的搭档了。她的身后坐着一个神色懊恼的高个子。

 

“石头哥!”他早已想到这最坏的状况,但实际见到了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呼,“这边什么情况?”

 

“先别说我了。”张天德看到庄羽,脸上波澜不惊,想必是黑无常已将信息告知了他,“通讯断了一段时间,死后脑子才有空余思考,想着你这边肯定出事儿了,担心死我了。但后来通讯又正常了,我还松了一口气呢。”

 

“好兄弟!”庄羽感动地单膝跪地,握住张天德的手,“你不知道我费多大劲才复位反干扰器,现在还感觉腰酸背痛的。”

 

“唉,那还好了。你要是早点儿到就能看到我尸体了,吓不死你!我现在左脸和脖子还辣辣的。”

 

张天德摩擦着右颈,顿了顿又说:“只可惜拿不起糖了,咱俩吃一颗保准能好。”

 

两个人惺惺相惜地谈着话,游刃有余地嗑家常似的描述着头前发生的事情,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过眼云烟一般漫不经心。

 

“我还是觉得我不配当蛟龙。”庄羽在石头身边坐下,膝盖托着手臂,手臂托着下巴,“我早该想到天线是被人为破坏的,还直截了当地去检查,中套了活该,被袭击也活该。但连累了你们,我……”

 

“你这孩子,怎么死了还说这些鬼话。”张天德掐断了庄羽自我批评的话头,“保持和舰上联系不应该吗?只一个人被袭击难以保全谁会怪罪呢?”

 

张天德的脸涨得煞白,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想要告诉庄羽后方只有他一个本来就很危险了,现在搭上他的性命换蛟一得以继续作战,本就是只功无过,要说罪魁祸首只能是扎卡组织,无需死脑筋自我检讨。可话痴如张天德,脑子如石头,从他嘴里憋出来的就一句“人陆琛手也被炸断了,他那是活该吗?”

 

前一秒还在碎碎念后悔反省的庄羽这一秒如装了弹簧一跃而起,死死盯着张天德,下一秒仿佛就要从蛟龙变身为喷火龙了。

 

“琛哥手断了?哪只手?他情况怎样,快牺牲了吗?”

 

“呸呸呸!”张天德往前探了探身子捂住了庄羽的嘴,“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咱们是感情深,但牺牲还要拉自家兄弟陪你这可太不厚道了吧?!”

 

庄羽搏命拉下张天德颇为有力的手:“不不不,哎呀!”

 

庄羽想到了2920带他离开贝拉家前,认真检查过他的尸体后说的话 。

 

“也就是说琛哥的手要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了。”庄羽向张天德解释,“然后琛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永远!都是只有一只手。”

 

庄羽看着沉默的张天德,补充了一句:“除非他在伊维亚寿终正寝。”

 

张天德一副你脑子瞎几把滚犊子吧的神情,两人的眼神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一旁蹲在不知何时摆了好几个貌似是通讯设备的地上的二脸懵比的黑白无常身上。

 

感受到了热切的目光和安静的空气,2920哭丧着脸转过来:“你们聊完了?现在信号不太好,阳气也很重,我们暂时找不到传送口。咱们先把选择题做了吧。”

 

按2920的话来说,两人牺牲的年岁正值壮年,若要转世回人得在地府打打杂工等到冥诞百年。

 

“你们是军人,又是为正义捐躯,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转世为小动物,这个不需要等。”2920道,“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这个,以另一个身份陪伴自己的亲朋,也算是遂了他们的夙愿吧。”

 

“陆琛家养的狗好像快生崽子了。”张天德像上课开小差一样悄咪咪地用手肘捅捅庄羽,“出发前打电话我听见的。”

 

庄羽嗤之以鼻,表示不想吃双份狗粮。

 

“第三个就是,和我们一起工作。”2920例行公事地陈述,“黑白无常身份特殊,一直以来都是生前受过训练的魂灵,并且死亡年岁不过50才有资格担任。我生前是一名将军,小黑是不久前才来的,生前隶属缉毒小队。

 

“但是选择留在地府,就再也没有转生的机会了。不是在地府里一直活下去,就是灰飞烟灭。

 

“我的前任搭档黑无常1987就是因为魂闹灰飞烟灭了。”2920语气惆怅起来。

 

一般来说听到这里,有选择权的魂灵都会返回去选了第二项,但偏偏这两人是蛟龙突击队的,勇者无惧。

 

“当时那孩子也是那么果断呢。”2920看了一眼她的现任搭档,“等岁月再长一点,记忆慢慢回到她身上,你俩的记忆也回到你俩身上,那时候你们应该有得聊。”

 

为了不让情感影响工作,担任黑白无常的魂灵还是要喝孟婆汤,留下习惯,瞬间去掉记忆。随着工作经历增加,错开了年岁,记忆会逐渐回归。

 

“你做白无常吧,咱们海军军服你穿起来好看。”张天德已经开始自我分配角色了。

 

庄羽想好像石头哥牺牲后开始放飞自我了,好事儿。但庄羽还是先沉着地告诉张天德现状:“离我们能穿上工作服还得十天半个月吧,两位姐姐还搞不掂这些东西。”

 

“你来你来。”

 

“专业对口!”说时迟那时快,庄羽撸起袖子接过黑无常手中的螺丝刀就开拆,手速惊人地看不懂他干了啥又装回去了。2920手上的平板瞬间闪了起来,传送口的位置赫然在目,还有不断弹出的消息。

 

“你们的设备已经算是很老旧了。”庄羽摆弄着其他机器道,“没有经费采购吗?”

 

“也不是……”2920说,“开光武器设备都是太上老君在管,最重要的是人手不够。这方面的专业人员,高级人才大都是七八十因病或寿终来到地府,已经是可以直接转世了。在年纪正好时就离世来地府并且选择留职,那可真是凤毛麟角。”

 

“那我死得还挺对时候。”庄羽忽然笑了笑。

 

2920瘪瘪嘴。庄羽和张天德的对话她尽收耳里,也大概知道庄羽想什么。平板中一条一条弹出的消息指明总控室在今天的死者信息中盯死了庄羽,希望2920能尽量以不逼迫的语气让庄羽自愿归从地府,管理通讯工作。2920心里忽然像发出了一颗不合季节的小苗,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长着。她固然知道庄羽和张天德都有热忱之心,即便心愿得不到顺遂,亦不会贸然放弃他们的选择。然而她还是擅自为他们向上级开出了他们可能想要但还未提起的条件。

 

担任白无常工作长达880年,以为自己活时积累的人之常情已经被记忆磨平,即使记忆已如数回归多年之久,也因为错过了自己的年代,不会遇上干扰情感的交际,未曾因接送的魂灵有何经历而产生过多的思忖。特别时不时经历动荡,在战火纷飞中接过多少为国赴命的魂灵她也数不清,本就是战死沙场的她即当是更新换代的家常便饭。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和平时代,在异国他乡,她看见了庄羽满目疮痍的尸体依然死死地护着通讯器,见证了庄羽魂灵从溃乏到若无其事,亦被庄羽听到战友战损消息后的焦心劳思所默化。她好像回到了属于她的年代,驰骋沙场时的热血忠情灌尽全身,为这两魂动容也只在一刹之间。

 

“现在地上血肉遍布,人心惶惶,应无人会注意其中变化,取走零星碎片也应不会对两界分隔的规矩有什么影响。但炸弹威力浩大,你有把握将战友的残肢收集完全么。”收到平板上同意的消息后,2920偷偷松了一口气,眼不流转面不改色地问道。

 

张天德惊喜得露出大白牙,用力拍拍庄羽的后背:“这个您不用操心,专业对口,专业对口!”

 

“石头哥,你还有记忆琛哥在哪儿被炸了手臂么?”这边的庄羽早就抢过了小黑手中空闲的平板,开始根据张天德指指点点的位置画起抛物线列出一道道公式,看得2920目瞪口呆。

 

“果然现代魂才是精英啊。”

 

陆琛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各地忙碌的黑白无常身上的通信设备忽然一齐出了故障。陆琛坐在自己的病床前,听着围绕在背后安详的自己的此起彼伏的哭声,突出的两颧在打满褶皱的脸上微微张开,温润地看着面前着海军07式的青年不知所措地鼓弄着通讯设备。

 

“我是不是在做梦呀。”陆琛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可是我都活了那么久了,该做的梦也都做尽了,怎么还能从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呢。”

 

他的语气如清云一般揉在深深的惆怅里,白衣青年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应,双眸只能穿过人群,低低地唤着站在门口的黑装女子。

 

“王姐,你联系上总控室了吗?”

 

话音未落,青年的身边就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承载着陆琛岁月最好时的记忆,刻骨铭心却又悲痛交加。每一个看似摸不到尽头的深夜,陆琛在这段记忆里沉浮反复,像努力冲破汪洋的海豚,在天际线中划出折着虹彩的水花后又只能沦回海底。


人人都戏称陆琛为钢筋铁骨陆大夫,然而连同床的夫人都不知道他每个梦里有浩瀚波澜折射的点点亮光,每个光却又集成疼痛与挣扎。直到上层的沙漏逐渐所剩无几,他深海般的梦境才慢慢被儿孙的欢声笑语所代替充斥。梦里的他觉得庆幸,他不想让那个人与他重覆那么多次的苦痛,他也不想和那个人重覆那么多次生离死别。与那个人的记忆,衬着白日,看着床头的合照映出的美好才甚是搭配。

 

如今在他感觉梦已做尽的多年后,那个人又回来了。不同于自己现在沟壑纵横的、饱经风霜的面容,面前的他和最后一次见他时如出一辙,还是年轻的、笑意盈盈的脸,天真干净,毅力非凡,整齐的白牙有点晃眼。

 

陆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才发现磨合多年的假肢已消失不见,这只手是有关有节的,阔别多年的自己的手。

 

“庄总管,麻烦你跑一趟了。”门外的黑装女子直直穿过饮泣的人群,“那么凑巧是我俩的……”

 

“是这个机子系统里的一个文件被破坏了,影响了整条线路的运行。简单来说,中毒了,源头在这。”庄羽啪嗒啪嗒地敲着白衣青年的平板,一会儿黑装女子手中的平板也显示了“通讯连接成功”。

 

庄羽把平板递归青年,从背包里掏出了另一个平板:“我已经移交名单了,回去时顺路带他好了,你们去接其他人吧。”

 

黑白无常应声消失,陆琛盯着庄羽,溢出与年纪不符的笑意与顽劣的神情:“庄羽同志,多少年前的把戏怎么现在还在用呢!当年骗了队长,现在还要骗阎王爷呢?”

 

“琛哥。”庄羽不自觉地挺直了身板立了个正,挠挠头,“那事儿你还记得呢。”

 

线路贯通着所有的机子,庄羽只需要对其中一台机子下手便能使整个线路崩溃,同样的对其中一台机子修复,也能使整个线路完好如初。

 

“不是,我是说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技术,都不整点高级的。”陆琛甩甩左手,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我都习惯了我的假肢兄弟了,现在真玩意儿回岗,我咋都不太习惯呢。”

 

庄羽眯起狭长的双眼,端详起了坐在床檐的陆琛。

 

他今时不同往日,鹤发鸡皮,但精神矍铄,说话的腔调也还是几十年前和庄羽一个寝时那么神神叨叨,让庄羽没来由地就放松起来,欢着心思。

 

庄羽想和陆琛多说点话。他每天指点修理各种各样的通讯设备,盯着总控室的魂灵信息,脑子里还分出了三分之一的空地,用来想见到亲友们战友们时要叙旧什么,要谈及什么。之后他意识到这个职位不可能与亲友战友的魂灵面对面,他开始直面他的心思,放弃了掩盖的人群,直指陆琛——这个从入队开始就引领他、指导他,与他一起欢乐一起疯一起痛的人。迈开最大步成长的轨迹里,是陆琛抹上的色彩最多,也是陆琛的遗憾最多。

 

还保留着记忆最痛苦的一点,是空闲时候的庄羽几十年如一日地,只能浸在仅有的思泉中,孤寂地吐着易碎的泡泡。

 

他想说话,可年岁终是太长,磨掉了他心中曾经无数次冲破围墙对着空气的话。

 

反倒是陆琛缓缓地开了口。

 

“你和石头死后,中国人质平安被解救。队长带着佟莉、李懂、顾顺去抢黄饼。”

 

庄羽深吞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安静地听着。

 

“队长最后遭受大量核辐射,坚持了八年还是没能被留住。副队伤好了后留在了临沂号,平安无事到退役,十三年前因病去了。佟莉,临退役两个月被紧急派去维和行动,牺牲换和平。李懂养好身体后加入了主狙击手的训练,最后是蛟一的主狙直到退役。顾顺留在蛟一当主狙,最后升了舰长直到退役。刚刚还听说他俩和罗星要来给我奔丧呢。罗星的恢复做的不错,虽然一辈子和轮椅是好兄弟,但至少精神饱满,从未对生活有丝毫怨言。”

 

陆琛停了下来,看着乖乖听讲的庄羽,记忆冲回几十年前在舰上,那个坐在下床认真听他扯大炮吹牛逼的小士兵的身影上。

 

“我呢……”陆琛继续道,“出院后退役了,回到大学继续修炼,也重新着重修了内科,最后在这家医院里当了个小医生。在此期间顺便和女朋友结婚了,也有了左手好兄弟。虽然很对不起我老婆吧,但她说我人终究是回来陪着她了,挺好的。从此苟活到刚刚。”

 

“陆琛同志,你这不叫苟活。”庄羽换了个姿势,叉手笑道,“叫身残志坚,不忘使命。我可知道你救了多少人,给我们地府的兄弟们省了多少心。”

 

事实上庄羽并不知道。他一个管通讯总控的魂灵,是没有机会接触生灵的,连佟莉、队长、副队的魂灵他都没有见到,只是在总控室里看到他们的信息。也只有暇时来找他聊天的张天德会和他谈起在奈何桥边给魂灵喂孟婆糖时的趣事。现在撒个小谎,也只是不想听陆琛这么揶揄自己。

 

毕竟眼前这个白发苍苍,年老体弱的老爷子,当年在伊维亚可是面不改色地一口气救了七个人,失血过多和断臂的疼痛挤压他的大脑前还清醒地自言要保全生命,以后还能为更多的治病救人,要当医生一辈子。而再往前推,在寝的每个夜晚,庄羽都将亲耳听到的陆琛对未来的畅想收在心里,听他说不知所云的医疗术语,听他说能救一个是一个的豪言壮志,听他说退役后要将手术台作为同等战场,风里来雨里去不求回报地将更多的人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尽管当时陆琛同志并不知道中国人不归死神管。

 

陆琛摆手道:“我也是尽责不让那些人插队而已。”

 

庄羽沉默良久,看着陆琛的遗体被护士们搬上推床,蒙上白布,熙熙攘攘的病房里不一会儿只剩下窗外射进的半米阳光。

 

“哥,下辈子你还想当医生么?”

 

“如果可以的话。”陆琛哧哧地笑起来,“这辈子我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够,每次看到亮红灯的手术室都想进去插一脚。空有一身武力无法舒展,虽然说怎样都是救人,可我还是更想上前线,把他们从你们手中拉回来。老了的时候总是做噩梦呢,梦到死神说我没有左手,转世还是没有左手,再也当不了医生喽。好在没有死神,只有你,左手也还回来了。”

 

庄羽感觉自己回到了舰上,回到了和陆琛上下仰卧在床夜谈的日子。他的表情是那么坚毅刚强,充满了突破平淡生活以折磨自己拯救世人的渴望。即便过了那么多年的平凡生活,做着一成不变的工作,他也没有被生活磨平,依然饱含砭庸针俗的赤子之心。

 

庄羽从兜里掏出孟婆糖,故意朝陆琛头顶扔去。陆琛不像当年庄羽那样傻愣愣装着装备,接不到他偷给他的糖。他反应惊人,右手一把抓住弹下来的糖,骄傲的神情看向庄羽,如当初他在他面前表演一些小把戏之后求表扬一般。

 

“吃吧,哥。”庄羽说,“带你走,来世依然杏林春满,继续保家卫国。”

 

陆琛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同以往身手敏捷地将糖果大快朵颐,而是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轻轻地将糖塞入嘴里,末了看向庄羽。庄羽看着他的笑,仿佛是天际线上的金色夕阳透过层层叠叠的云洒向海面,染红了一片之后堕下蔚蓝,坠入深海,只留下沙鸥昂扬的叫声在寂静的天地间回响。

 

“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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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军事,借用了《非人哉》《阎王不高兴》里的一点设定。

希望庄小羽同志在地府好好生活,继续做活泼可爱的通讯兵。

有bug再补!

谢谢读到这里的你!